·02
夜色渐浓。
偏僻的树林间隐约显出八道人影,悄然无息的向远处一幢灯火稀离的木楼急行。猫头鹰站在高枝上发出哀鸣,丝毫未曾察觉有人从它身下划过,矮身在灌木的阴影里。
塞塞扒开树枝望过去:“就是这里?”
规规矩矩的二层木楼,与街巷间的客栈别无二致,顶多楼外旗杆上“宜来客栈”四个字过于凄厉了点罢了。而这,竟然是被无数说书人津津乐道的专司杀人越货有来无回的黑店。馒头还说,这是全国最黑的一家……
馒头点头:“总共十五人,拳脚不错的九人。只要掌柜的没了,就不会有后患。现在分下任务吧。”
“一起冲进去,三两下利索点收拾完得了。”
凌不耐烦的挥挥手,馒头于是将询问的目光投给其他几人。
迷糊一脸的幽怨:“可以不住这里吗?”难得大家一起出来,第一晚就要见血,还是自己主动。这黑店本就不是让人宾至如归的地儿,即便是料理了那些掌柜伙夫门童小二,床上多半还有虱子,永远不会有安全感。平日里该用月朗星稀形容的夜空,此刻可只有心情称它作月黑风高,叫人怎不怨怼?
塞塞戳她:“不若,你要露宿?”
“有蛇哦~”单纯打蛇随棍上。
迷糊一惊,浑身僵硬。
见没人再有异议,言言一招手,凌率先越过灌木冲了进去。一手佚名剑,舞起来只见剑光不见剑形,剑影过处,四肢、头颅...滚得满地都是。凌的眸色,亦如佚名剑般闪着耀眼的紫光。
“你们……”掌柜的盯着馒头瞠大眼睛,疏不防言言一掌劈去,直挺挺的倒在地板上。
不多时,就只剩他们几个还站着了。岩盐吁出口气,正待要放松下来,就听馒头向着左侧楼梯不咸不淡的问:“还不出来吗?”
凌握了握剑,被馒头伸手挡住,兀自飘过去,却从楼梯下拎长骨个如筛糠般抖着身子的白衣公子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言言咋舌。
“在...在下... ...扬州...骆家...骆...伦千... ...”瑟缩的从衣袖中摸出一块白玉递给馒头。
客栈大门吱噶一声开了一道缝,塞塞将脑袋伸进来,“打完了?”然后转头招招手,四人这才大摇大摆的走进来。
那三人顿时满脑袋黑线。
“嘿嘿... ...不关我的事,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”塞塞陪笑,“还是个落第的。”
“先生从小教导我,做为郡主要普爱苍生,视民如子。这些孩子虽然顽劣了点,但虎毒不食子,我这个做娘的怎么可能对他们下毒手呢?”单纯诡辩。
“我不过是个一派胡言招摇撞骗的神棍,根本不顶用。”劣委屈的望天,“看我又喝酒又吃肉还陪馒头上妓院,甚至调戏良家上年就知道啦。”
“他们三个都不进来,我只好陪着站在外面啰”迷糊一摊手,很是无奈,“你们也真是的,动作那么慢,外面风很大……”
佚名剑从迷糊身边如紫电划过,将尚存一息的伙计钉在地板上,对方尚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。
四人眼睛都直了。
“我去做饭!”
“我去铺床!”
“我去收尸!”
“我去找宝藏!”
“迷... ...迷姑娘... ...”轻浅的声音中,夹杂着绝处逢生的欣喜。大家才注意到凌与馒头的夹缝中那枚毫无存在感的白衣人,他就仿佛背负不起那么多目光似的晕了过去。没人去扶他,倒在地板上,如尸体一样。
馒头略略皱眉,“你认识他?”
迷糊脚尖拨开他面上的发丝,“扬州骆家骆伦千,家中颇有些产业。不过寻常软脚纨绔子弟,出入勾栏院是常有之事。”忽忆起往事,噗嗤一笑,“对我的琴技可是情有独衷呐。”
“那他怎么会在这?”这种孤僻的荒野,更要命的还是在黑店里,怕不是这种人会涉足的吧。塞塞不解。
“管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,杀了算了。”
馒头挡住凌的剑招:“等他醒了再说。”
将于挪到左手,现出右手食指上的一点殷红。
“你受伤了?”塞塞反射行的扑上去。
“没事。”
单纯和凌在厨房;言言打从劣唤来抬堂堂的白骨手中抢过堂堂就没再出房门半步;馒头轻功最好,探路去了;迷糊赖在堆赃物的地下室里想寻些宝贝佯称特产带给扬州的姐妹。大家都好像决定今晚不睡觉,塞塞一个人也就睡不着.百无聊奈的坐在楼梯上看劣“收尸”。
从浅蓝的袖中掏出一叠裁成符印大小的白纸,数出十几张.再从衣襟中摸了半天,拣出张黄符和白纸累在一起念念有词.白纸渐渐的泛黄,等劣张眼已是如那黄符一般的颜色.
塞塞惊讶.他在书院待的时间已经太长太长,除去诗书还驳杂的看了许多“不入流”的书籍,道术做为“旁门左道”,他会用的只是些皮毛,可所有的招式,他都“略有耳闻”,而劣今次使出的这招却是“闻所未闻”。
劣将手中的符纸一一贴在尸体身上。右手结印往上一抬“起”。那些尸体便腾腾的全站了起来。挨着个往外走。被言言一掌击毙的倒也罢了,被凌用剑刺死的,伤口还在往外出血,一点一滴淋淋漓漓全洒在地板上。
“你把他们弄哪里去?”
“走出这里两里地,他们会动手挖个坑把自己埋了,不留半点衣袖在外面。”劣对这招很满意,笑容异常满足。
右手打了个响指,凭空出现三只鬼来。双目大如拳,如橘般彤红泛着微光,肤白如灰,衣玄如夜。四肢着地的在客栈里扑腾,见到血迹就毫不犹豫的舔上去,将跌在地板上的肢体残骸嚼入口中。都舔干净就如家犬般坐在劣脚边,忽忽的笑。
劣亦如对待家犬般拍拍他们的脑袋,温和的挥挥衣袖。三只鬼便如来时一样凭空消失掉了。
“妖道!”
“你说什么?”劣怪叫。
“没时养小鬼,对鬼比对自己亲兄弟还亲切,”复有强调,“妖道!”
劣端着托盘敲三下门,不待回应便自各推门走了进去。言言正在沏茶,另一个黑衣人站在窗前,窗外夜已深沉。
“我们... ...是不是陷进更为麻烦的事情里了?”黑衣人问。
“船到桥头自然直,不必去忧心许多。福祸都有天命。”
“要不要我卜上一卦?”
两人顿时紧张起来:“不要开这种玩笑!”
言言凶算师算凶不算吉,如诅咒一般的卦算岂是虚名。这一路,不算最惨不过凶多吉少,他一算就是大凶,凶上之凶,只怕是有去无回了。
“用点东西,歇着吧。明儿我们赶早。”
劣逃命似的替他们掩上门。
中午的时候入了许昌城。许昌城不大,却是长安东去苏杭的两条官道之一,亦是最常走的一条。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,许昌城在二月的桃李花繁下,是一座赏心悦目的玲珑之城。
早上醒来的时候骆三少知道自己生命无虞后趾高气昂起来。据馒头探得的消息,骆家老爷子骆仁一向冷眼的四子骆万里,也就是骆伦千的同父异母的弟弟,前几日病重翘掉了。这与骆伦千急于奔丧,悲不择路误入黑店的说词正好吻合。可惜他不知道,真正保住他小命的其实只是迷糊的一句话:“据说骆家奢华舒适,比扬州引香楼更甚。”
馒大侠不住客栈进勾栏院的主因是妓院的床比客栈的床好睡,这个稀奇古怪的秘密某人是知道的。于是在塞塞的执意下,骆伦千才能在凌的耽耽虎视下活到现在,且今后几日内无忧。
马车在许昌最赋盛名的酒楼茶芜肆旁停下,据说这里可以喝到天下所有一等一的好酒。
塞塞和单纯帮言言将堂堂从马车上抱下来。塞塞忽指着堂堂眼下一圈暗色,不解的问:“原来昏迷的人也会睡眠不足啊。”
单纯不明就里,言言悻悻的拍掉塞塞的手。
“几位大侠,快近来啊。”骆伦千这位前昏迷人士显然睡眠很足,站在酒楼前中气十足的催促,不看那一身奢侈的衣物,像足了跑堂的小二。
凌盯着他,黑着张脸夹紧马腹。单纯跃上馒头的马,跟了上去。
“凌是见不得他的猎物在眼前晃荡的。”迷糊浅笑,“别理他们,我们进去吧。”
他们出门,何时这样诡异过?塞塞有些不安,迷糊去推他,他才回神亦步亦趋的跟到楼上雅间去。
菜品还没送上来,劣和馒头就着豆干牛肉之类的零杂饮着宣州陈年的竹黄酒。宣州的竹黄酒入口微涩,下喉却很清冽,余味清甜,味淡极雅极,没多少后劲。那些酒醉子是不喜欢,但大凡不求醉的饮客都会中意。这也是塞塞爱极的酒,常年备在身边,不饮也爱倒一杯出来搁在屋里,权当熏香。
甫一进屋就闻到这么一股子味道,刚才稍稍冒了点头的不安就被塞塞惊喜的一声“好酒”又吓缩回去,什么愁啊苦啊早不知道落哪儿了。给自己倒上一杯,皱着鼻子吸口酒香,一抬头尽数下喉,眉开眼笑。
“茶芜肆的竹黄总差引香楼的竹黄一股子,一股子... ...”馒头翻肠滚肚的思忖着合适的词。
引香楼的竹黄比寻常竹黄多了一道墨缸镇酒的工序,也就多那么一丁点若有似无的墨香。迷糊这个“年迈”的清倌岂会不知道,却偏想恼馒头,欺近他,圈住他脖子媚声道:“一股子风流... ...官人,让奴家来陪你总是什么都不差了吧~”
柔柔的托起馒头下颚,如丝媚眼抛了过去。逗得众人哄笑。
馒头不以为意,“劣氏噱头一点都不好笑。”
“那是她为承正统,不是我的真传。”劣也不以为意,拍拍大腿示意塞塞过来,“我们也风流下。”
塞塞冲他一皱鼻,拎着酒缺坐上了苦笑不已的言言腿上。
劣怪叫:“你们都成双成对的,就疏离我。”
言言:“我看呐,劣劣最该修的是媚术。”
劣可怜兮兮的顾盼,窃窃的说:“其实我有修... ...”
顿时酒水茶水喷了满天。
馒头上气不接下气的把迷糊大美人的胳膊从脖子上拉下来:“看来你真的未承正统,哈哈。”
大伙乐做一团,可怜的骆伦千完全不能领会个中妙处,却也不得不陪笑。一路上,除去审问他的那一段,大家总是视他为无物的,憋屈是难免的,想想他们的厉害,也就不得不“习惯”了。
忽,劣莫名的直直看向窗外,一晃神,馒头已飘出窗,眨眼间又回来了。向劣摇摇头。
“大白天的,而且是临街的酒肆,上面还有客人... ...不可能吧?”况且以馒头的轻功修为,试问,谁能窥视后全身而退?
馒头挠头,“或许是我多疑了。”和劣交换个眼神,调高兴致,“来吃菜吃菜。迷糊,塞塞,言言,劣... ...骆公子?你发什么呆?”
“没...没事... ...”骆伦千不自然的举杯。
“说起来,我还真在街上瞧见个人。”馒头暧昧的瞅瞅劣,“你认识的。”
“你瞧见的,难道我认识你就不认识吗?”
“紫衫的道士。”
劣啪的将筷子丢在桌上,“你诚心不让我吃这顿怎的?”
天下着紫衫的道士或许很多,能消遣到劣的却只有那么一人——细江门柳问声。细江门最霸道的术法叫驭鬼术,劣也会那么一门叫驭鬼术的术法,两者倒截然不同。细江门驭的是新死的死尸,精制后被称为法体,法段越高的道士操动的法体越厉害,七段一沙锅的道所驭法体飞天遁地重抵万金,连劣的滚雷都不怕。好死不死,那柳问声恰是细江门下三个七段之一。相较于细江门的驭鬼术,劣会的就像杂耍把戏了。劣驭的是人死后的魂魄,探消息日行万里。道法精深的也能迫魂化成实体,搬搬东西杀杀人也不是不可以,可究底仍是个精神体,施术人负担大不说,也持续不了多久。都说同行相忌,细江门一方驭鬼术,堪堪是学艺多怠惰的劣的克星。
塞塞:“他诚心不让你吃,你就不吃了么?”
劣煞有介事的歪着脑袋想了想,“吃!”
塞塞帮他夹菜:“吃吧... ...我还想在亳州看日落呢。”
___________待续_____________
[ 此贴被劣狐在2008-03-31 12:33重新编辑 ]